第三天,阿禾带来一片树叶。 叶子边缘有一点卷,叶脉像细细的小路。他把它举给老人看:“同一棵树上的叶子,每片都不一样。可是一看,又知道它们是同一棵树的叶子。同一本书,也会这样吗?” 老人笑了:“会。昨天我们讲书怎样留下来,今天讲人怎样读懂它。”
1.一片树叶的脉络
第三天,阿禾带来一片树叶。 叶子边缘有一点卷,叶脉像细细的小路。他把它举给老人看:“同一棵树上的叶子,每片都不一样。可是一看,又知道它们是同一棵树的叶子。同一本书,也会这样吗?” 老人笑了:“会。昨天我们讲书怎样留下来,今天讲人怎样读懂它。”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们主要靠传世本读《老子》。 “传世本”靠一代代人抄写、收藏、刊刻、校对,慢慢传到今天。它和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古书不一样。 这些本子能走到我们手里,除了抄书的人,也离不开一代代解释它的人。其中有两条读法特别重要:一条和河上公有关,一条和王弼有关。
河上公是汉代传说中的隐士。 故事说,他住在河边的小屋里。就算皇帝来请教,他也不慌不忙,不急着摆出很大的排场。 这个故事多半带着传说的光。不过,河上公注本确实流传很广,很多人就是顺着它的解释,第一次走进《老子》的。
河上公常把《老子》读成一本教人治国、养身、守心的书。 遇到难懂的句子,他一章一章解释,像在弯弯的小路旁插上木牌,提醒路过的人哪里该慢、哪里有个坎要绕开。他讲清少贪欲、不扰民的道理,也教人照看好身体和心。 阿禾说:“这样后来的人走过去,就不容易迷路了。”
另一个重要人物叫王弼。 他生活在三国时代,很年轻,也很聪明。他只活了二十三岁,却写下影响很深的《老子注》。 小鸟睁大眼睛:“二十三岁就能让后来那么多人记住?” 老人点点头:“有些人的一生不长,但留下的想法能走很远。”
王弼特别重视“有”和“无”,也重视“自然”和“无为”。 “无为”不是躺着什么都不做。老人说:“该做的事还是要做,只是别乱伸手,别凭自己的急脾气添乱。 比如照顾一棵小苗,你要浇水、松土,挡住要踩过来的脚;但你不能天天捏着叶子往外拉,替它长大。”
老人接着说:“我们这本书里的中文原文,主要依据今天常见的王弼系统。 遇到差异比较重要的地方,也会参考马王堆帛书、郭店竹简和校勘本。古书走了这么远,不能假装它只有一条来路。” 阿禾在本子上写下:读古书,要尊重它走过的路。
“每个年代的人,读到的都一样吗?”小兔问。 “不完全一样,”老人说,“乱世里的人,可能先读到怎样让心安静。做官的人先读到的,常是不要贪、不要扰民。总想赢过同学的孩子,也许会听见它说:慢一点,不必每次都抢在最前面。 同一本书,放到不同的人手里,会先碰到他们心里最需要的地方。”
小石头问:“别的国家的人也读《道德经》吗?” 老人说:“读。从十七、十八世纪开始,传教士和汉学家陆续把它介绍到欧洲。后来,它被译成许多语言,走到世界很多地方。” 阿禾想,一本从竹简和丝帛上来的书,竟然能跑得比青牛还远。
“这本书里的英文原文,采用英国汉学家理雅各的译本。” 老人在地上写下这个名字:“一八九一年,他出版了完整英译本。 这个译本年代早,译得认真,而且已经进入公共领域,大家可以放心使用。我们一边读它,一边也记得:翻译只是过河的一座桥,不是河本身。”
“翻译‘道’尤其难。”老人说。 “有的译者用英文里的‘道路’或‘小径’来翻译,都像在说一条路。可‘道’比脚下能走的路要宽。它像万物运行的方式,像事情本来会生长、变化、回到安静的样子。 所以有些译者干脆按照中文读音写成‘Dao’,让这个字保留一点陌生感,也给读者留下慢慢体会的空间。”
阿禾又想起那头大象。 摸到腿的人叫它“粗柱子怪”,说中了一部分。这个名字还不够。叫它“大象”好一些,但“大象”也只是名字。 真正的大象会呼吸,会走路,会用鼻子卷起青草;天热的时候,它还会往身上甩泥水。名字能帮我们开始认识它,却不能替我们真的看见它。
“那我们读《道德经》,是为了背出标准答案吗?”阿禾问。 老人摇摇头:“不是。是为了学习老子看待世界的方式。 不急着抢第一,不急着给别人下结论。遇到一句话,先多看一会儿;遇到一件事,先多想一层。能轻一点处理的时候,就别把事情弄得太重。”
夕阳下,大家沿着田埂往回走。 老人说:“阿禾,你有点像尹喜。你总请一个老人把话留下来。” 阿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本。那些空白的页,忽然像一片片摊开的竹简。它们等着字,也等着他慢慢长大。
夜里,阿禾写下最后一行: “老子把门推开,让后面的人自己走进去。” 门开着。 明天,他们就要正式走进第一章。